曲折高低声入耳,从容谈笑自生风——忆欧阳中石先生

2020-11-05 23:32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20115) 扫描到手机

王开生

11月5日凌晨,著名学者、书法家、教育家欧阳中石先生驾鹤西去,昔时与先生交流的点滴往事尽现眼前。他淳朴敦厚的长者之风,睿哲机敏的缜密思维,从容淡定、春风化雨般的谈吐,恍若昨日。

结识的机缘在甲午初夏的岛城。

那天在他住处,见先生回头端详身后的一幅书法作品,遂介绍说,此是孙墨佛先生的墨迹,孙先生是咱山东莱阳人,辛亥革命老人。他和儿子孙天牧,同为中央文史馆馆员,至今无人超越。

先生颌首道,“对,我们很熟。我有一张照片,三个人。一个我,一个孙墨佛,另一个是张伯驹”,先生娓娓道来。

我接过话头,“丛碧先生诗词写得可真好!”

先生微微一怔,侧过脸来看着我说:“你竟然知道丛碧?”显然,先生对我这位行外的后学略感惊讶。

“我敬佩和喜欢张伯驹(号丛碧)先生的风骨,上周我还抄录了他的一首词《望海潮·青岛观海》呐。他的书法也特别出新,被称作‘鸟羽体’。”我解释道。

“我的诗词就是跟他学的,他是我的老师。”先生有些激动。

话匣由此打开。欧阳中石接着讲,“张伯驹先生是河南项城人,父亲是袁世凯的表兄,做过直隶总督和河南都督,盐业银行就是他们家的,伯驹先生年轻时有张照片,穿长衫,那真是帅气。”

我说,“闻听张伯驹先生,戏也唱得好,师从余叔岩,下苦功学了不少戏。同时代的名票还有溥侗……”。“红豆馆主!”先生插话。“再有袁世凯次子袁寒云(克文),也是名票,民国四公子嘛!”我渐渐放松了拘束,和先生一起聊了起来。

说起戏,中石先生精神为之一振。

奚先生(奚啸伯,四大须生之一,欧阳中石先生师傅)也跟余叔岩学过戏,还有孟小冬(京剧名伶,梨园皆称之为“冬皇”)。师傅曾代余叔岩在《群英会》中扮鲁肃,出了大名,也曾求教于红豆馆主学过戏。

我了解一些中石先生拜师奚啸伯的掌故,亦知先生是奚派京剧第一传人,唱功可媲美奚师。据说,1985年,奚先生家乡石家庄举办纪念奚啸伯诞辰75周年演出,最后一出戏是奚派名剧《白帝城托孤》。欧阳中石饰演的刘备一上场,其扮相就引起轰动,再一张嘴,唱、念,更是掌声雷动,神似其师,观众认为是“奚啸伯再现”。这都源于欧阳中石与奚啸伯三十多年形如父子的生死情缘。

欧阳中石讲,奚啸伯每次到济南都住在关友声家(嘤园),他们是把兄弟。关友声夫人是济南名伶闫露华,奚先生来济南唱戏,张希侯司鼓,而欧阳中石正是张希侯的小妹夫。

“关友声可是山东画界‘四老’之一”,我说。

“其他人呢?”欧阳中石发问。

“有黑伯龙,弭菊田和岳祥书。”他频频点头道,“都是老朋友!”

先生说,我中学在济南一中上学,季羡林先生还是我校友呐,我们是老朋友了。他比我大17岁。

欧阳中石重感情、亦重乡情,不久前,他为北京大学季羡林铜像题字并亲赴揭牌仪式,俩位同乡校友的忘年交可窥一斑。

先生话头正浓,“张伯驹有个女儿叫张传彩,其丈夫楼宇栋,毕业于燕京大学,著有《张伯驹传》;楼宇栋的胞弟楼宇烈(北大教授、国学大家)又是奚啸伯先生的女婿。”闻说,奚先生女儿婚事的牵线搭桥人正是欧阳中石。

张伯驹是欧阳中石的老师,奚啸伯又是欧阳中石的师傅,这些近现代的名士大家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

先生兴致盎然,“清末时候,许多王公大臣酷爱京戏,皇上严令禁止,要知道王公出来唱戏是下流事。旧时代戏子是下九流之首,连剃头的、搓背的、修脚的,都不如。后来王公大臣拼命要求,慈禧也就开恩了,每年给他们一点时间可以出去演出。什么时间有需要了,上我这儿申请。慈禧给颁发一种‘龙票’,持龙票的方可参与唱戏演出过戏瘾,‘票友’一词,由此而来。”欧阳中石对艺坛掌故、梨园逸闻如数家珍。

我想,溥侗、袁寒云、张伯驹都应属票友中之翘楚,其综合学养和艺术功力之深,恐后人再也无法企及。

和欧阳中石谈天是一种享受。

先生讲过一事。某次有人登门求字,一口一个大师大师的叫着。他忙给示意打住,慢慢道来,“您叫我大师是给我降格了,我比大师大,我是老师吶!呵呵呵…”

幽默中闪烁的智慧,往往四两拨千斤。

欧阳中石还讲过一事,“前几年北京大学办了个‘对话’活动,邀请杨振宁、吴良镛、冯其庸和我参加,我年龄最小(时83岁)。那天,在台上四个人,除杨振宁外,仨个是聋子(耳背)。当主持人介绍杨振宁时,杨先生起身致谢,全场掌声。介绍吴良镛先生时,他听不见,没起座。冯其庸先生听不见,也没起座。估摸着下一个该介绍我了,我起身致谢,全场掌声雷动。哎!不是我有多大能耐呐,是我起错了,还没介绍我呢!。”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先生幽默地说,“都听不见,‘对话’变成自说自话了。”

那天下午去世园会参观,回到住处已是6点多了。欧阳中石略有倦意。听说之前量了血压,高压到了170,大家有些紧张。

十几分钟后,我去房间问候先生。他静静坐在扶手椅上,微闭双目,手里摩挲着从不离手的拐杖。

“先生好点了吗?”我轻轻问道。

见我来,欧阳中石抬头说,“没事!”指着旁边几位弟子悠悠地说,“他们吓唬我!(血压)没这么高过!”语调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我一听就乐了,大家也笑了。旁边有弟子打趣道,“先生早上吃药是不是落下降压药了?”先生赶紧大声申辩,“没有,没有,都吃了,一片没落下!”

满屋的人再次被逗乐了。

连续几次谈天,感觉欧阳中石对张伯驹这位恩师有着深深的情结,念念不忘,每每提及。

“当年,张伯驹先生过40岁生日,遍邀名角唱《空城计》,伯驹自饰诸葛孔明,余叔岩演王平,王凤卿演赵云,杨小楼演马谡……那阵势,在京城轰动一时。”欧阳中石说到此处很是兴奋。

“闻听章行严(士钊)先生观后有诗打趣曰:坐在头排看空城,不知守城是何人。”我接话。

先生呵呵笑了,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忽的,欧阳中石问我:“你是怎么知道张伯驹先生的,看书?”

“是的,”我说。“较早前,从刘海粟、周汝昌、章诒和、黄永玉等人的回忆书籍文章里陆续读到的,深深被张伯驹先生的才情和经历所折服。刘海(粟)老曾盛赞他在书画鉴藏、诗词、戏曲和书法四个方面取得的成就,誉之为:‘京华老名士,艺苑真学人’,他是真文人、真性情。”

我也有些动情。

临回京前,欧阳中石拉着手对我说,“你到北京一定来找我,我带你去看看张伯驹先生的故居。”言之切切,宛在眼前。然先生已化作青烟一缕,追随他的老师和师傅们去了。今夕忆及,不胜唏嘘。

中石先生曾抱病为新落成的张伯驹潘素故居亲笔题额,并在张伯驹先生诞辰110周年时,有《张伯老颂》诗两首缅怀其恩师:

其一:襟怀落落意融融,一任烟云化碧空。

地裂天倾心似水,穷达不改大家风。

其二:珠玑信手碧丛丛,翰墨随心字字工。

曲折高低声入耳,从容谈笑自生风。

这不也正是对欧阳中石先生最贴切的评价吗?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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