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丨两年送出外卖30000份 无声世界的情侣骑手

2020-09-21 08:07 大众报业·半岛网阅读 (172415) 扫描到手机

  夜幕降临,岛城马路上亮起一片红色的尾灯,远远望去格外刺眼。王正林骑着电动车,夹在拥堵的车流中,不时低头看看手机上已经变成红字的“送餐即将超时”的提醒,又抬头焦急地在车流中寻找着能通行的空隙,黝黑的脸庞已渗出汗珠。

  这时,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视频中一名同样穿着骑手工装的女人满脸焦急地用手比画着。趁着车流有些松动,王正林猛踩油门,加速冲出拥堵的车流。送完这单,他要赶去帮女友张培的忙,她爆单了,忙不过来。

  马达的轰鸣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人群的嘈杂声……一切洪亮与窸窣的声响,都仿佛被吸进真空,与他无关。

  这是一个无声世界。

  “送单王”

  停好电动车,拔出钥匙,王正林一路小跑着进了一间快餐店。此时正值就餐高峰期,餐厅里人声鼎沸。拐了几个弯,王正林轻车熟路地闪进了后厨。面前的桌台上整齐摆放着十几份外卖,他微微弓起腰,翻拣起来。

  不一会儿,他拿出了一个打包好的外卖袋,看了看手机,摇摇头,又继续在外卖堆里翻找。确认没有自己要取的袋子后,他匆匆折回取餐口,看着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欲言又止。

  在一堆食客的包围中,忙碌的服务员正在不停地打出新的订单,头也顾不上抬。王正林几次尝试举起手机,想给他看屏幕上的订单编号,都没有成功引起他的注意。

  旁边,一名外卖骑手斜靠在椅子上快速地翻着手机,冲着后厨喊道:“我的餐号是4671!”一名相识的服务员提着一份外卖出现,嘴里抱怨着还顺手捣了他一拳,这名骑手哈哈笑着,提着外卖迅速离去。

  可王正林无法这么做,因为他是一名聋人骑手。熟悉的同事们都叫他“大林”,也有人私下喊他“哑巴”。

  王正林今年41岁,这是他做外卖骑手的第三年,也是他2000年从聋校毕业后从事时间最长的一份工作。从2018年初至今,他已经派送了超过30000份外卖,而收到的差评和投诉率仅不到0.3%。

  王正林的父母都是健全人,但造化弄人,他和弟弟的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生活所迫,在做外卖骑手前,他干过七八种工作,做过面点师,干过喷漆工,也摆过摊,但都做不长,不是工资太低,就是被人拒绝或辞退。

  在工厂上班的时候,王正林最怕的就是迟到。他听不到闹钟的声音,只能把手机塞在枕头下面,每天通过震动叫醒自己,但有时候睡觉一翻身就完了,睡过去了。

  2015年,王正林在街头摆摊卖手抓饼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用手语比画着要买东西。同病相怜,王正林上前跟她聊起来。两人加了QQ,后来成了情侣。

  这个女人就是张培。今年37岁,个头不高,圆脸微胖。两岁半时,一次高烧误用抗生素的经历,把这个爱笑的姑娘拉入了无声的世界中。在聋校初中毕业后,张培自己搞过服装,当过工厂女工,做过酒店保洁员。后经朋友介绍,2018年3月,张培和王正林正式成为青岛市第一对聋人情侣外卖骑手。

  两个人在外卖圈的知名度很高,不仅因为聋人的身份,更因为他们勤快能干,经常成为配送站的“送单王”。

  一般情况下,他们一天能接40多单,多的时候能达到80多单。淡季的时候,两个人合起来能挣一万二三;旺季的时候,一个人就能挣1万多。

  干得多就挣得多,王正林和张培都喜欢这份肯拼就有回报的工作,喜欢这个公平的环境。

  短信模板

  然而,最初的送餐并不顺利。

  一开始对配送区域不熟悉,他们只能按照导航上的指示,按图索骥。但导航并非次次都能将他们准确无误地带到目的地,也会经常遇到商家或顾客的地址不明确,找不到地方的情况。

  有一次,王正林给一名顾客送餐,按照地址送达后,无论如何敲门都没人开门,给对方发短信也没有回应。眼看着要超时了,王正林只好将外卖挂在门上,留了张纸条,然后拍照片留作凭证,匆匆离开。结果,他收到了顾客投诉,原因是送错了地方。顾客没有看到短信,对于骑手没有电话联系自己就点了“确认送达”很生气。

  还有一次,商家出餐慢,导致王正林送餐晚了。他骑着电动车一路狂奔的时候,顾客打来电话询问,他只能挂掉。对方再打来,他又挂掉。餐还没送到,投诉先到了。收到一次投诉,会被扣掉50元。最初的几个月,王正林被投诉了10多次。

  “他们就吃亏在这里了,没法打电话解释。”一名不愿具名的同事说,她经常会帮帮他俩,遇到特殊情况,他俩会给她发微信,她再打电话跟订餐顾客解释。大多数顾客都能理解,知道他们的特殊身份后,如果投诉了也会主动撤销,有的还会给好评。

  后来,两人有了经验。接到订单后,先打一下顾客电话然后挂掉,紧接着把提前编辑好的短信发过去,提醒对方注意查收——“你好!我是××聋人送餐员,听不见,不能说,给你带来的不便,请谅解。如果你要联系我,请你发短信给我,谢谢。”

  9月10日下午1时许。在李沧乐客城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停有人上下电梯,高声谈论。王正林戴着口罩,倚着扶手缩在离电梯门最近的角落,不时摁亮手机屏幕瞧一眼后台,屏幕上显示“距用户期望送达时间剩余2分钟”。

  电梯门一开,他一个箭步跨出去,一路小跑,喘着粗气在楼道里找门牌号。早在3分钟前,王正林首先拨通了用户的电话,电话响两声后他迅速挂断,把事先编辑好的短信迅速发送给用户:“你好,我是聋人送餐员,外卖马上送到,麻烦开门拿取一下,谢谢!”

  王正林手机里储存着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短信模板:“商家出餐慢,可能会有延时,请耐心等待,谢谢!”“请告知送到几楼,谢谢!”“地址是否准确?”“你好,我是聋人送餐员,外卖挂门上了,祝你用餐愉快”……近四十条模板短信几乎涵盖了王正林与用户日常沟通的方方面面。

  找到房间,敲门,用户取餐道谢,他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但并不是每一次送餐都能如此顺利。

  滨河路一栋写字楼下,和很多骑手一样,张培手中拿着外卖焦急地等待着订餐顾客下楼取餐。通过外卖软件,张培已经给顾客发送了三条餐已送到的短信,但系统均显示对方“未读”。

  天下起雨来,电动车上的外卖箱里,还躺着好几份外卖没有送出,系统用红字提醒着即将超时。张培只好一遍遍地拨打顾客的电话,响两声后赶紧挂掉,然后将短信发过去:“你好!我是××聋人,我到了门口,你下来取餐,收到请回复,谢谢。”

  四五分钟过去了,张培紧盯着每一个从写字楼门口出来的人,都不是找她的。此时,楼下的骑手都相继离开,张培不顾被雨淋湿,跑到正门口望向写字楼的电梯口。她又焦急地打过去,挂掉。打过去,挂掉。仍没有回复。

  情急之下,张培突然想到了记者,她拨通电话后递到记者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电话中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显然,对方并没有看到张培的短信。

  张培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不喜欢送写字楼的餐,不让进,只能等。”她用手机打了两行字给记者看。

  手画地图

  以前,王正林和张培还在胸前挂一张自己特制的卡片,上面写上着:“您好,我是一名聋人骑手,不好意思给您送晚了,非常抱歉!祝您用餐愉快!”遇上送晚了的情况就展示给对方看,用文字表达歉意。后来,他俩不再使用那张卡片,因为觉得“很不好意思”,像是以自己特殊的身份来博取同情。

  他们渴望成为一个健全人,更渴望被当成一个健全人来看待。

  张培曾戴过助听器来送外卖,希望能像其他外卖骑手一样,骑车的时候不需要低头看手机,就能听到系统的提示音。但她很快放弃了,因为助听器放大了整个世界的喧嚣,正常的声音和周遭的噪声混杂着充斥在她的耳朵里,“头很疼,眩晕,很不舒服”。她指指头,做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张培是个自尊心非常强的女人。她不愿意回忆因为失去听力,小时候被小朋友取笑的往事;不愿意提起在做外卖骑手前,生活中有过的狼狈;也轻描淡写地忽略着长大后遇到的那些不友好。“没有被歧视过。”她笑笑。

  傍晚,送餐高峰。张培急匆匆跑进一家快餐店取餐。在后厨,几名店员正在忙碌地打包快餐。张培翻了翻已经打包好的外卖,没有找到自己要取的。她朝几名店员边比画着,边发出对方听不懂的音节。

  “多少号?”一名女店员漫不经心地问。张培又重复了一次。“57号吗?就在那里面。”女店员没有听懂,用下巴指了指那堆打包好的快餐。张培摇摇头,继续着急地比画着。等女店员打包完手中的外卖才搞清,张培要取的是62号。

  拿到外卖,张培小跑离开。身后,一名男店员抱怨道:“连话都说不清,送什么外卖……”

  跟王正林一样,送餐初期,因为对配送区域不熟悉,送餐超时自然也成了家常便饭,张培第一个月光因超时就被罚了近500元。虽然站点体谅张培的聋人身份,给予了部分减免,但自尊心强又不服输的张培痛定思痛,暗自做了个决定——画地图。

  张培的手机上仍保存着自己当初画的简易版辅助地图,20多张地图里涵盖了配送区域内的20多个商家地址和小区内楼座分布位置。

  每张地图都是张培和王正林下班后,挨条道路转,挨个小区跑,一笔一画画出来的。平时送餐时,他俩每到一处地方,都会格外留意那里的布局效果图。用手机拍下来后,下班回家画成自己一看就能懂的地图。

  有了手绘地图,两人的工作效率一下子提升了几倍。工作第三个月的某一天,张培当日工作近12个小时,成功派送71单外卖,成为当日系统派送单量的第二名,一顶银色的小王冠戴在了她的骑手头像上,象征着对她努力工作的肯定。

  现在,所有取餐送餐,两人都不需要导航。

  9月11日中午,张培的派送量激增,可她胸有成竹。有两单外卖同在一个小区,但是一个靠近北门,一个靠近南门,小区内不能骑电动车,走正常路线就要从外面绕一大圈,这样要多花7分钟。怎么办?

  北门的外卖送到后,张培快步走进应急楼梯,下到B1层,穿过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准确找到另一个单元的直达电梯。订餐顾客住在25楼,她连着按了25楼和27楼两个楼层的按钮。

  25楼到了,张培跨出电梯后迅速回头按了一下电梯下行的按钮,然后找到对应门牌,敲门,递餐。“叮咚”一声,此时电梯又停回了25楼,整个送餐流程如同经过精密计算,没有丝毫偏差。

  张培边进电梯边点击“确认送达”,比系统提供的送达时间还早了9分钟。一阵金币滚动的提示音后,张培完成了3个奖金任务,额外多拿了42元福利金。

  取餐的时候,张培从不与店员有过多交流,但是很多店员都记住了这个走路风风火火、不说话的女人。

  “她太能干了,从没见过这样拼命的。”李沧夏庄路上一家快餐店的老板娘望着张培匆忙离去的背影感叹,有天夜里12点多,快餐店打烊后,老板娘在街上看到张培还拿着个本子在抄各店铺的名字,做记录。

  苦涩“礼物”

  外卖骑手分为两类——专送与众包。主要区别在于,专送是隶属于配送站的全职骑手,由系统派单,有规定的上下班时间。众包则是兼职骑手,可以自由抢单,不受差评和投诉影响,但超时一秒钟,配送费直接扣一半。

  为了工作时间更灵活自由些,前些日子王正林和张培由一家外卖平台的专送转成了另一家外卖平台的众包。为了多送,两人手机不离手,不时地刷新着页面抢单。

  相比于王正林,张培更拼命。

  订单不多的时间段,一群外卖骑手聚集在小广场上休息,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王正林半躺在电动车上抽根烟的工夫,张培就不见人影了。烟刚抽完,就收到张培的视频来电,让他去哪里等她。王正林不用问就知道,张培手上又接了好几单,怕送超时,让他帮忙。

  关于张培送外卖的“江湖传说”在外卖圈流传已久,尽管事迹存在些许夸张的演绎和表达,但多数人给予张培的真实评价还是简单的八个字:“拼命张姐,胆大心细”。

  听别人表扬张培,王正林每次都撇撇嘴、摇摇头,“她骑车太快了,太猛,已经造坏两辆电动车”。

  下班晚高峰,车水马龙。张培穿梭在一辆辆汽车之间的空隙中,她的电动车在喇叭声、急刹车和油门中频繁穿插。即使在行驶中,张培也会不时翻看着手机,看取餐地点、看剩余时间。眼看手中8单外卖已有3单即将超时,在一个十字路口,张培左右看了看,加速穿过路口。此时,信号灯显示是红灯。

  拐到一条马路上,张培骑着电动车小心翼翼地通过一扇铁门,进入一处长满野草的工地。抄近路穿过工地,从另一扇小门出去,就到了一处新建小区的后门。还有1分钟就要超时,张培边按下“确认送达”边拎起外卖冲进小区。

  王正林不止一次劝张培骑车慢点,但张培还是“骑得比男人还猛”。

  “虽然听不见,但我用眼睛看得仔细,不会有事的。”张培自信在骑行中眼睛能够弥补耳朵带来的劣势。结果,一次她和王正林在等信号灯时并行交流,没注意到信号灯变绿,后车狂按喇叭他俩也听不见,直到司机很生气地下车提醒他俩。

  前段时间,一篇《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的文章刷屏,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王正林也看了,“情况基本差不多。”他用手机打字,“争分夺秒是害怕超时,投诉差评!送晚了,顾客肯定急了,饿了,他们也不愿意。”

  王正林不敢那么猛了。

  距外卖软件上规定的送达时间不足13分钟了,马路上连续几个红灯让王正林的脸上又挂满了焦虑,不少外卖骑手大着胆子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他的手伸向车把,又放下了。

  和很多骑手相比,王正林的车速不算快,每个路口拐弯前,他都左右看看,时不时瞄一眼后视镜。走在非机动车道上,只要看到对面远远有车驶来,他也会停在路边等等。不管前面堵不堵车,他从不摁喇叭催促。这些良好的驾驶习惯,是3场车祸带给他的苦涩“礼物”。

  去年6月的一天,大雨。这是让外卖骑手纠结的时刻——喜欢雨天,因为往往会爆单;又害怕雨天,因为事故高发。

  意外无可避免地发生了。当天,王正林也遇上了爆单,冒雨送餐的他在一处路口被一辆疾驰的轿车追尾,导致肋骨骨折,身体多处挫伤。尽管根据事故裁定,轿车车主负全部责任并赔偿王正林1.4万元医疗费,但这场事故让王正林在家休息了近半年,还留下了阴雨天胳膊就疼的毛病。

  还有两次相对较轻的事故,一次是王正林直行,与拐弯的车相撞,休养了半个月。另一次是今年3月份,下雨路滑,他骑车摔倒,伤了脚踝。

  住院的时候王正林就在想,以后骑车一定要遵守交通法规,安全最重要。至今,他还对出事那天7单没送完的外卖耿耿于怀,“耽误人家吃饭了,我还没挣到钱”。

  出车祸后,王正林的父母整天担惊受怕,动不动就劝他换份工作。虽然累又危险,但王正林喜欢这份工作,“我自食其力,活得很有尊严。”他把“尊严”两个字比画得很重,开心地笑了。

  “师傅加油!祝工作顺利。”

  “今天送餐的师傅是一位特殊的聋人骑手,给您好评,谢谢你。”

  “骑手令人尊敬,敬佩!”

  ……

  没有订单的时候,王正林和张培也跟同配送区域的其他外卖骑手一样,躲在乐客城后一处小广场的树荫下休息。他喜欢半躺在电动车上玩手机,翻看后台用户给他留下的暖心评论。

  不远处,张培正跟三四名健全人骑手凑在一起,拿着手机比接单数量、奖励多少。奖励最多的那个骑手要被大家抢手机看,笑着闹着躲闪着。

  这时,王正林用手碰了碰记者,把手机递过来,手机上是他刚敲下的一行字:“就喜欢看他们疯疯闹闹,很热闹,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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